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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
这个冷眼看着别的小朋友嬉笑的女孩,叫鸣鸠。

        妈妈给她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她能闹腾,然而鸣鸠不孚众望,是个安安静静的孩子,就像现在这样,她融不进小孩子的快乐里。也不能说是内向,鸣鸠看起来稳重,也不会流鼻涕泡;虽说常常混不进孩子堆,但也少了很多麻烦,不会因为谁抢了谁的玩具哭闹,给大人省了不少心。

        鸣鸠到了上小学的年纪,才发现原来小孩子的世界里都是叽叽喳喳,而自己算是特立独行的一个。

        上学的第一天,鸣鸠就因为独特的名字被全班同学关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鸣鸠,鸣鸠,啾啾啾,像小鸟的名字!“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妈妈是不是喜欢小鸟才叫你鸣鸠?“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觉得你的名字好好听,只是‘鸠’字好难写哦“

        “好奇怪的姓世界上还有姓‘鸣’的?“

        鸣鸠被问的不知所措,恨不得把这像是刻在自己脸上的名字丢到太平洋里去。在这之前,她还是很喜欢自己的名字的,听起来的确像只小鸟,很自由。但是现在被人团团围住,就是被抓进了鸟笼的小鸟。她吞吞吐吐地说了半天,孩子们才散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而离她最近的一位——她的同桌,在所有孩子蜂拥而至的时候,他在安详地睡觉,没有显露出一丝这个年龄该有的好奇心。桌子上贴有每个小朋友的名字,鸣鸠昂头一瞅,看见了那张写有“陈阳“的白花花的贴纸。老师的字很好看,她仿佛能透过这漂亮的字体看见他长大以后的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 好普通的名字,感觉没我的好听。鸣鸠有些沾沾自喜。她期待着他醒来以后惊奇地询问她的名字,鸣鸠会耐心地教他读,是斑鸠的鸠。

        但陈阳这一整天都没有跟她说过话。他只是睡醒了,又吵吵嚷嚷地走了;上课了,又趴在桌上昏昏欲睡了。似乎他跟所有人都讲了话,唯独没有看见鸣鸠。

        鸣鸠闷了一天,气鼓鼓地被妈妈接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邻居家有个同鸣鸠一样大的女孩,很喜欢和鸣鸠一起玩,而鸣鸠对这个长相平平,皮肤黝黑的女孩兴致不高。她名字也很平庸,叫何静。她在鸣鸠隔壁班,鸣鸠庆幸没和她在同一屋檐下。鸣鸠不是讨厌她,只是会对她的热情奔放感到抗拒,就像冰水和热水的混合,总会觉得不自在。

        刚一放学回家,何静就坐在她家沙发上,妈妈招呼着何静吃水果。鸣鸠皱着眉,心中对她的疏离又多了几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鸣鸠,咱们跳绳去吧。“

        “不去,我还有作业要做。“鸣鸠把书包甩在书桌上,扬起的风掀开了她薄薄的刘海。何静没有胡搅蛮缠,和她说了声“好吧“,奔出了家门。鸣鸠顿时被弃在了安静的房间里,叹了口气,一年级哪有什么作业可做啊,这人可真是笨呐。窗外有斑鸠在叫,泥土的气息夹杂着枯萎的玫瑰花香。这是个什么季节?鸣鸠也不清楚了,此时她在放空,思绪飘荡在今天的旧电影里,电影放着放着,放到了陈阳的脸,鸣鸠立刻关闭了放映机,心里像小石头落水荡出了涟漪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    谁知道,陈阳和鸣鸠已经快一个星期没讲话了,上课的时候,陈阳总是沉浸在梦乡,一下课,他就嬉笑着跑得不知所踪,鸣鸠连他正脸都看不到。老师要管陈阳睡觉,老是让他站到最后面去,那鸣鸠就整节整节课地瞧不见陈阳的影子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过了很多天,连鸣鸠都快忘记自己有同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一次上课,陈阳依旧在睡觉,但这一次他或许做了什么噩梦,中途被吓醒了,一抬肘就撞到了鸣鸠的胳膊,说了声:“不好意思啊,鸣鸣。“

        鸣鸣?!鸣鸠快气炸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叫鸣鸠。“鸣鸠憋着气回答。陈阳咧嘴一笑,“对不起,我看错了。“

        鸣鸠瞪着他,她最讨厌别人念错自己的名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看过火影忍者吗?你知道鸣人吗?你的名字让我想起了他。“

        好巧,这是鸣鸠很喜欢的一部动漫,它和名侦探柯南一样经典。鸣鸠高兴得涨红了脸,鸣鸠和他的第一次谈话就持续了半个小时,话题像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。她第一次知道,两个人感兴趣的事物重叠起来能擦出这样的火花。

        从此刻开始,陈阳才正式成为她的同桌。鸣鸠曾经幻想过千万种和陈阳第一次开口说话的场景,千万次练习该如何显得从容而不屑,算是对他这么长时间不理她的一种报复;千万次的成功虚幻感,被火影忍者一举打破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    鸣鸠自上次因名字获得关注后就沉入涌动的班级海洋里。大家或许是忘了她的名字该怎么读,也没有再次想起来的意思;倒是班主任青睐鸣鸠,没事儿总是鸣鸠鸣鸠地叫,喊起来就像小鸟的叫声,她的每一声呼唤里都有孩子般的欣喜。

        鸣鸠当上了音乐委员和语文课代表,用陈阳的话来说,都是不起眼的小职务。陈阳笑她是飞不高的斑鸠,但是鸣鸠喜欢就行了。虽然陈阳有班长的头衔,但是她见过他睡觉流口水的模样,也就没觉得他有多遥不可及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体育课的时候,鸣鸠一个人坐在花坛上,旁边有稀稀拉拉的小女生经过,她也不会跳进她们中间,激起一朵浪花,她更喜欢平静的海面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?“陈阳叉着腰走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嗯“鸣鸠用这个字给自己换来了思考的时间,“一个人怎么啦?“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看她们玩的多开心。“陈阳跳上花坛,右手抬在胸前,神气得像个国王,这句话仿佛是他对自己国泰民安的欣慰之言,然而鸣鸠如果一个人坐在这里,那他就不能算一个合格的国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也没有不开心啊。“鸣鸠莞尔一笑。陈阳可真幼稚,他接下来肯定会以班长的身份命令我吧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这样属于脱离群体,作为班长,我有权保证每一个人的快乐。“

        果不其然吧。鸣鸠暗自嘲笑他的模样。可是他并不掌管每个人的快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也跟我一起坐在这儿,我就不算脱离群体了。“

        风拂来一阵花香,让陈阳打了个喷嚏。

        鸣鸠此刻的惬意,多年以后依然珍贵,身边站的人,更是无法代替。毕竟她这辈子只认识一个陈阳,也不会在相同的时间,在相同的温度下,陈阳打着同样的喷嚏,鸣鸠同样地摆着双腿。

        鸣鸠觉得陈阳是个很好的朋友,虽然以前上课老是犯困,但是自从两人有话可聊了以后,陈阳就再也不会睡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鸣鸠做为一个六七岁的孩子,想到了太多超容量的信息。她对未来的遐想,总是会被奇怪的力量弹射回来,所有将随着时间变化的东西,她一往深处想,就会像泄露了天机一样被呵斥回现实,这缓慢流淌的现实。

        鸣鸠的语言天赋,从小学就展现出来了。老师交同学们要写花儿红得像火,云朵白得像棉花;在鸣鸠的世界里,花儿一点也不像火,花儿是被热烈的晚霞烧成了这样的颜色;因为天空蓝得沁人,白云才陪在蓝天身边,做一些点缀。

        从山川鸟兽虫鱼到星河大海宇宙,鸣鸠都有她自己的感悟。如果让鸣鸠自己解释,她会说自己无心插柳,只是看了太多动画片和电视剧,异想天开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    今天妈妈来不及接鸣鸠,陈阳顺路,和鸣鸠一起回家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家在哪儿?“陈阳用手扣成交叉的环枕在后脑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前面。“

        “远吗?“

        “走着走着就到了。“

        话刚说完两分钟,陈阳和鸣鸠都停住了脚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到了。“二人异口同声。陈阳哧哧地笑着,“没想到咱们住这么近啊!以后都可以一起回家了。我住左边,你呢?“

        “右边。“

        十字路口处,鸣鸠立了很久,最后是陈阳动了脚步,“那明天见!“

        “好,明天见。“

        鸣鸠开始对明天更加期待,也不是期待什么特别的剧情,就期待看见陈阳的笑容,亦或者听见他呼噜声也行,反正明天变得不一样了,加了点棉花糖的味道。那滋味像兴奋剂,注射在鸣鸠的脑海里,鸣鸠想今晚早睡一个钟头,眼睛一闭一睁就是明天的清晨。

        没过一会儿,妈妈匆匆回家,抓着鸣鸠就准备走。原来是妈妈要去给学生补奥数,家里没人,鸣鸠只能跟着妈妈。

        鸣鸠拽着妈妈的衣角,穿梭在涌动的人群中。她眼见着天空被慢动作地泼上墨色,走了不知多久,终于停下来,周围已经全然不是鸣鸠熟悉的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把孩子带过来了,家里没人照顾,她很乖,不会捣乱。“妈妈微笑着对女主人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当然可以,读一年级吗?“女主人轻轻摸着鸣鸠的头,鸣鸠挺着脖子,看着女主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,她叫鸣鸠,快叫阿姨好。“

        “阿姨好。“鸣鸠这才笑了笑。她看着这个女人,闻见了她身上淡淡的玫瑰花香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乖,来这儿坐着等妈妈吧,要看什么动画片吗?“女主人把鸣鸠带到卧房,把电脑给她打开,“哥哥在上课,咱们就不去客厅看电视了啊。“

        “可以看火影忍者吗?“

        “鸣鸠喜欢火影啊,真是独特的爱好呢。“女主人笑着给鸣鸠点开了动画。

        鸣鸠今天什么也看不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进入那个小小的课堂,想听课,想看看那个男孩。她想在这家里四处走走,把墙上的坑洼都触摸一遍,记住时钟摆在哪儿;沙发怎么放;阳台外可以远眺到什么地方;目力极限在哪里;街上的喇叭声有多大。总之她想把它刻在七岁的记忆里。

        鸣鸠静悄悄地游到阳台上,夜晚已经黑压压地滚滚而来,停在她眼前。

        多年以后,鸣鸠时常这样盯着黑漆漆的天,却没有今天的特别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欸你好。“

        她被吓了一跳,瞪大了眼睛。他离她有点远,她放大的瞳孔把他整个儿地包在了视线范围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好!“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是韩老师的女儿吗?“

        “嗯,我叫鸣鸠。“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叫周潜。“周潜走到饮水机旁饮了杯水,又转身进了房间。

        看样子,他已经三年级了。妈妈是教奥数的,那他应该是三年级了。鸣鸠在心里反复思索,悄悄凑近他们的房间,听到了妈妈在读题干,周潜刚好从门缝里看见她的小辫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从喉咙里发出了笑声,妈妈注意到了她,皱着眉头说:“鸣鸠,别捣乱,出去。“

        鸣鸠从他眼睛里扫过,拨开瞳孔,看见了深处的笑意,她想起了动物书上的蓝鲸。

        等待,等待。等到鸣鸠做起了一个美梦,快要打败怪物的时候,妈妈就把她抱在了怀里。

        迷糊之中,有一双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。是妈妈吗?手也太小了吧

    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    三年级一开学,鸣鸠就发现同桌上贴的小卡片被换了。陈阳和鸣鸠被调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转班生叫林阿荞,鸣鸠还以为这是她的昵称。老师把她和鸣鸠安排在了一起,陈阳就坐在了遥远的前排。鸣鸠一开始很不高兴,她不喜欢用自己的时间来磨合一个人,好不容易习惯了陈阳,现在给她调来这个皮肤白皙的女孩,她打心眼里抗拒。

        陈阳也不高兴。按理说,这个年纪的小男孩都应该跟同龄人打成一片,但和鸣鸠一起比跟调皮的小男生一起好太多了。现在一切都打破了,他很难习惯。

        离鸣鸠远了以后,还有点想念她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,陈阳都和鸣鸠一起放学回家。按照惯例,陈阳会在校门口等做完作业的鸣鸠一起回家,可今天却迟迟不见鸣鸠的身影。后来看见自己的好朋友出来,未等他开口,好朋友就告诉他:“鸣鸠说让你一个人回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阳一边困惑,一边往教室走,半路遇上鸣鸠,正一个人惆怅地踢着小石子慢慢行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怎么不走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啊?”鸣鸠呆呆地望着他。陈阳问鸣鸠的问题鸣鸠永远首先以单音节词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座位换了就感觉,我们的关系好像也跟着换了个模样。”鸣鸠继续踢着石子前进。没有石子可踢了,就会跑到远处去捡。于是二人时走时停时快时慢,但鸣鸠依然没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会呀鸣鸠?我让老师换回来吧,我是班长,我可以说动她的!我已经把理由想好了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能不能别老把你班长的身份摆出来?你觉得很值得炫耀吗?”鸣鸠低沉着嗓音。陈阳知道,这是她生气的表现。

        鸣鸠觉得自己好奇怪,今天的脾气像混合口味的冰激凌,里面有鸣鸠不喜欢的香草味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林阿荞不会喜欢你现在的同桌的。”鸣鸠用贴心的语气和亲昵的称谓给自己打麻醉剂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也不喜欢,我喜欢以前的同桌。”陈阳歪着嘴巴说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少骗我,我今天明明看见你跟他笑得可开心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鸣鸠头也没回地向右转。陈阳欲言又止,她远去的身影像一根长绳捆绑住了此时的他,她越走越远,他越不能动弹。等到她又一次消失在某条小巷里,那根绳就“砰”地一声断了,弹在了陈阳的身上,比被抽了一鞭子还难受。

        鸣鸠也不知道为什么发脾气。但她应该暂时把这些烦恼抛开,等会儿要去周潜家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鸣鸠一有空就会跟妈妈一起去上课,年龄渐渐大了,有时也喜欢和周潜坐一个房间里,懵懂地听妈妈讲课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听到妈妈和周潜的妈妈交谈,周潜已经是五年级的孩子了,可以考虑读初中的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学了这么久的奥数,是为了上本市一中吧,鸣鸠想。一中是本市最好的中学,他肯定能进最好的班。

        相比于周潜,鸣鸠觉得自己太普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跟周潜一起听课,听不懂的时候就自己做作业。今天做着做着,鸣鸠就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,悄悄推给周潜。周潜在她妈妈板书的时候眼疾手快地拿了过来,看了那句话后浅浅一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要考市一中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周潜把本子压在课本下,露出一个角,写上了回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考来看看吧。我也挺想考樟源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娟秀的字体,鸣鸠看着就很羡慕。周潜练过行楷,五年级的孩子能写出漂亮的行楷字,实属不多。

        樟源中学是一所私立学校,和公办的一中性质和配置不同,学费不同。

        鸣鸠希望他别读樟源。妈妈可以让她考一中,但出于家里的条件,不会让她读樟源。这样的小心思,鸣鸠觉得有点奇怪。

        课上到一半,女主人拿来一盘水果,端在了孩子们面前。

        鸣鸠灿烂地笑着,谢过女主人,女主人礼貌地摸了摸她的头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两年里,鸣鸠虽常来,却很少看见周潜的父亲。那个男人的脸和女主人仿佛呈互补关系,如果说女主人是晴天,那么那个男人永远是阴天。鸣鸠很怕和他打招呼,他永远挂着一副不高兴的模样。但女主人很好,鸣鸠肆无忌惮地往家里跑,女主人从未露出半点介意的神情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家路上,鸣鸠问妈妈:“我可以读一中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要是能考得上,妈妈肯定会让你读的。但是鸣鸠,你现在离它还有距离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,万一,万一,”鸣鸠重复着“万一”,重复着它的可能性,放大了自己心中的愿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万一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万一,我能考上樟源中学,我也可以读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妈妈顿了很久,她一直将启未启的嘴唇把鸣鸠的愿望堵在半路,什么声音也没从那里发出来。鸣鸠仿佛看见自己卡在妈妈喉头里,进退两难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以后再说吧,还早着呢,你要是努力,哪儿都能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鸣鸠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。一股怒火在心里呐喊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我去问爸爸!他肯定要我读。”鸣鸠赌气地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爸喝酒去了。”妈妈用平静的语气把鸣鸠的怒火扼杀在摇篮里。妈妈牵起鸣鸠的手,走过斑马线。

        哦,他又出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鸣鸠也想考樟源,可谁也不知道,谁也不支持。她就像站在电线杆上的麻雀,只有孤零零的一只,特别傻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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